第04:文化·品读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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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1月16日 星期三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返回首页| 版面概览 | 版面导航| 标题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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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新华人”

  ○ 李春桃

  里仁东路10号。当我再一次站在这块门牌前,距离杭州新华丝厂破产停业已时隔二十一载。二十年,是多么漫长的一段岁月。“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这样漫长的二十年,却轻飘飘地弹指一挥,一转身,岁月已悄然改换了容颜。

  我不确定门墙上那同样印着“里仁东路10”字样的两块蓝底白字的门牌,究竟哪一块才是当年留下的。门牌下的合金牌匾上清晰明确地记载着它存在的意义:

  杭州市历史建筑

  编号:LSJZ8-34

  杭州新华丝厂建筑群

  杭州市人民政府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

  这座当年在塘栖镇上首屈一指,占地255亩,员工达3000余人,一年三百六十日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大厂,在静默了二十载春去秋来后,最终记录在册,成为一段供人怀念的历史。

  从杭州新华丝厂的前身崇裕丝厂算起,这座于民国16年(1927年)建成的丝厂,已跨越几近百年的光阴。自1966年更名为“杭州新华丝厂”后,崇裕丝厂的名字便鲜为人知。沧海桑田,世事兴衰。我曾想过它断壁颓垣直至慢慢荒芜消逝的场景,却在此刻不无欣慰地看到它作为历史建筑保存了下来,带着岁月的痕迹,完好地静静伫立在原址上。仿佛就在昨日,我和我的伙伴们——一群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雀跃着扑进新华丝厂的青年,亲眼见证了它逐渐走向没落的历程。而它,同样见证了我们这群人职业生涯中最青涩的那段时光。

  从围墙的间隙中能清楚看见道路两侧的厂房和车间转角的小亭台,当年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木依然静立在原处,只是高大了些。我依稀望见了右侧卫生所的门口,当年的我正缓步走在去缫丝车间送冰醋酸的路上。缫丝女工们的手长期浸泡在碱性的“缫丝汤”里,大多患了手部皮炎。为了中和这种碱性对皮肤的伤害,车间角角落落都放置着盛了冰醋酸的桶,供女工们下机后洗手用。原厂办公室的陈国明老师有诗题写缫丝女工:“门墙高峻隔桑麻,路有香风人似花。十指未经汤熬苦,缫丝羡煞女儿家。”意为新华丝厂缫丝女工赚钱多,衣着时髦令村姑农妇艳羡,却不知车间常年蒸汽弥漫,暑气湿热,室内温度最高时超过40℃,手部皮炎和关节炎几乎是女工们的标配。我到厂卫生所工作的第一年,其中一项任务就是每天按比例配备好冰醋酸送至车间。

  那段时间我穿行于各个车间,偶尔碰上几位新进厂的技术员小心翼翼地跟着师傅到车间来作技术指导。休息时间一到,等师傅离开,没几分钟,几个腼腆局促的小伙子便在女工们的笑谈声中落荒而逃。我将稀释过后的冰醋酸倒入女工们的洗手桶中,便静静地站在那儿,看一排排隆隆作响的机器前那些年轻的缫丝工们如何眼疾手快地从烫水中抽出蚕茧的丝头,逐渐似懂非懂地听了一些缫丝操作的流程,诸如“穿磁眼”“捻绡”“补绪”“接头”“弃丝”等。女工们双手上下翻飞,轻盈自如,像电影中的优美表演,角落里的我常常看得呆住。后来,还真有摄制组进厂来拍电视剧,拍摄的是茅盾先生的小说《子夜》中丝厂工人罢工的那段。有三位女演员穿上工作服,和女工们一起站在机器前缫丝。整部剧中这几名纺织女工只是戏份很少的配角,然而在小镇上,在我们这群未见过世面的人前,她们俨然是大明星的排面。剧组还邀请厂里十来位年轻人客串伪警察,手持警棍追捕领头罢工的缫丝女工。卫生所和技术科几个男大学生过了一把表演瘾,让我们这群围观者羡慕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等到电视剧播出,掐着时间守在电视机前的我们总算捕捉到了他们在剧中追逐着女工一晃而过的身影。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句老古话在新华丝厂体现得淋漓尽致。厂里举行青年女工操作比武大赛,选拔出优胜者参加省市比赛,总有佼佼者载誉归来。这些优胜者偶尔到卫生所来,就有热心人指给我们看:“那个就是省(市)里比武大赛的冠军。”“冠军”感受到周围人的好奇的目光,略带矜持地笑笑,翩然而去,牢牢地将卫生所和技术科那帮小伙子炽热的目光吸引住了。

  丝厂的女工多生得身材窈窕、面貌齐整,有陈国明老师《题新华丝厂缫丝女工老照片》组诗为证:“当年报考三关过,独取明眸皓齿齐。”因缫丝女工要穿磁眼、咬丝头,所以必须视力好、牙齿齐才能被录取。塘栖人以进新华丝厂工作为荣,只要家中有人在新华丝厂工作,便是一种可以在闲聊中拿出来作为炫耀的资本。

  上了些年纪的老员工,那种以厂为家的主人翁精神时刻会从骨子里散发出来。一天,动力车间一位老工人来卫生所让我给他测量血压,测完后他问:“你这量得准不准?”我没有明白他的意思,随口答道:“机器测出来就是这样,准不准就不清楚了。”我话音未落,他遽然拍案而起:“新华丝厂的每一分钱都是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你连血压都量不准,要你们有什么用?”类似一线老工人指责其他部门人员的事件常有发生,特别是我们这些不在一线车间的年轻人,被如此指责,内心不免委屈不忿又无奈。

  因体制僵化、经营失当,加上国有企业数量庞大的退休工人福利,时至上世纪末,新华丝厂负债累累,门庭渐趋冷落,陆续有人离开了。

  2001年9月,新华丝厂正式破产。所有员工都要离开了,机器再没有发出轰鸣声,厂房静默伫立。排队领取失业证明及各项补贴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哭泣起来,更多的人沉默不语,面色凄惶忧伤。我忽然在那一刻理解了那个为了测血压而对我大动肝火的老工人,在他们所有的物质与精神世界里,新华丝厂是唯一的支柱。

  厂办公室的赵老师,在那个尚未普及电脑的时代被称为“活电脑”,新华丝厂几千名员工的档案能无一遗漏地口述出来。去年在临平公交站偶遇赵老师的儿子,他告诉我赵老师已罹患阿尔兹海默症,然而只要旁人提及“新华”,他就会两眼放光复又低头喃喃自语:“2001……”新华丝厂的人都知道,2001是新华丝厂破产的那一年。

  前几天去逛新开业的市场,遇见了从前新华丝厂的缫丝工,我们微笑着淡淡寒暄了几句。离开时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冲她挥手告别,她突然就很激动地穿过几个摊位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你还叫得出我的名字,你还记得新华丝厂。新华的人,都散了……”那一瞬间,她的眼里有淡淡的雾气笼罩。

  站在这已成为历史建筑的新华丝厂门前,耳畔似乎仍有隆隆的机器声回响,定神才发现这地方是如此安静。一阵风吹过,卷走大门前空地上的几片落叶。我清楚地记得进门右侧的传达室外墙上的两行大字: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一群一群的员工在厂门口停下自行车,推车步行入内,走向自己的岗位。过往终究隐入了尘烟,我们算是最后一批“新华人”吧?皆已头发半白。新华丝厂似乎已成为一个遥远的过去,跟随着时光渐行渐远。那些时光带不走的,已细细镌刻进一代人的记忆中。回过头来看时,才发现曾经拥有那般的美好,只是当年不曾细细领悟。这,或许是我们在不断前行时偶尔回望的另一种意义所在。

  最后,还是用“新华人”陈国明老师《题新华丝厂缫丝女工老照片》组诗中的一首作结尾:“新华崇裕几春秋,三千儿女半白头。鹤影梅魂终不绝,朝晖夕影水长流。”昔年新华丝厂生产的白厂丝以“双鹤”“梅花”为商标远销欧美,并在西湖国际博览会上获奖。敲下这些文字时,想起陈老师半倚在办公室外面的栏杆处,左手执一把小巧的紫砂壶,右手掌在壶身上反复摩挲着。少顷,他举起壶轻轻啜了一口茶,笑眯眯地将目光投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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