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琦瑛
古镇仙鹤井旁的小径边,塘栖文化促进会的院子门前,木槿花无声绽放,一片片碧翠衬着一簇簇粉色。“红花绿叶两相痴,连理同根栖一枝”,总会在不经意间心有挂念,粉墙黛瓦雕花窗棂,爬满凌霄花的老屋顶与围墙,是一幅风情雅致、景色旖旎的画卷。木槿花开一路,道不清何时,它们已然种进心田。春夏秋冬,四季往复,多少次于小径留下匆忙足迹,却忽略了路旁这一长排灌木。长长排列的木槿,似旧友一般见证着往来,陪伴我怀揣着梦想慢慢长大。由东至西,一头美景连着另一头书香文化,古朴神韵携同艺术气息扑面而来,眼前有多美,心便有多沉醉。
外婆年轻时面容清秀,是典型的江南水乡美人儿。鹅蛋脸,明眸皓齿,一双泛着水光会说话的眼睛,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于脑后挽一个简单的发髻,用篦子和发油仔细把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偶尔髻侧插朵栀子花或小茉莉,尽管粗布旧衣,胼手胝足,也依旧赏心悦目。外婆会用木槿叶洗头,摘来新鲜叶子清水里反复搓揉用力挤出汁液,不可将叶片揉得细碎,否则发丝一入水,碎叶片堑进发丛中便是一大麻烦事儿。外婆以足够的耐心与手法变魔术般使盆里的水色渐变,一盆绿水逐渐黏稠,一股草木清香徐徐浓郁四溢,直到所有木槿叶被拈得熟烂,优质的天然洗发水兼护发素便诞生了。拆下发髻的外婆,一头乌发撑满木盆,青丝被绿水浸透,发丝沾满黏稠的浓汁,盆是香的,头发是香的,外婆更是香的。外婆偶尔会多摘些木槿叶,吩咐我带回,让母亲帮我洗发。母亲学着外婆的手法将一盆清水变绿,我学着外婆的样子浣洗发丝。一帧帧回忆的画面泛黄,外婆已不在,与硬挺茂密的木槿不期而遇,我的内心忽闪一种难言的冲动,想伸手摘得叶回,重温旧梦。
村子里有一小片枣林,枣林东边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水沟,水沟通外河是为活水,时常有潺潺流淌的悦耳之声。水沟里有石蟹、土婆鱼、鲫鱼、鳑鲏、泥鳅、黄鳝、虾等,还有可怕的蛇,不仅有蛇,种类还多,不同颜色的水蛇、蝮蛇、扁担蛇、赤练蛇。一条一米多宽的小道伴着水沟和木槿花篱一路蜿蜒,枣林是村里一位阿太种的,木槿花篱把大部分枣树圈起,而水沟边上的一长排枣树基本是开放式的。春日雨水充足,木槿花篱被滋润后愈发生机蓬勃,叶子挤挤挨挨绿得发亮,这道绿色生命篱笆在绳子编排连结下甚是有趣。也许排下木槿花篱阿太初衷较简单,圈枣树,放养几只土鸡土鸭。我们一群孩子每天都会沿着花篱来来回回跑过小道,玩“抓强盗”,捉迷藏,水沟里捞鱼捉虾蟹,夏日里赤足奔走,小心倾听枣树上蝉鸣。经常看见阿太在枣林里喂鸡喂鸭,施肥浇水除虫。不知枣树是哪天开的花,只见树上果子一天天膨胀,我们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得往上瞟,而木槿花篱却始终不够引人注目,像一个个精壮的卫士排列。直到整道花篱缀满鲜艳的色彩,小喇叭似的花形装点整道篱笆,枣树林枣子的颜色也悄悄发生变化。一段时间后,阿太用长竹竿打枣或者爬上梯子摘枣,孩子们假意放慢奔跑的脚步,有人索性驻足停下讨要,阿太也会分些给大家尝尝。如果用竹竿子打枣,阿太会严肃地支开树下人,但一点儿也不介意树下孩子们一片哄抢的热闹,调皮的孩子双腿一字马小桥般撑于水沟之上,俯身徒手打捞掉落沟里的枣子,阿太在一旁伸长网兜辅助。有村民说,枣树长到种树人脖子一般粗,种树人就要离世了。那时真希望枣树长得慢一些,而岁月亦在不知不觉中悠悠流逝了。而今枣树林依旧,枣树下的孩子早已各奔东西,木槿花篱俨然成为心中的一道白月光。“茅舍槿篱溪曲,鸡犬自南自北。”一些小美好总是不动声色的。
一日晚饭后北塔漾绿道散步,夕阳西下的黄昏,火烧云尽情渲染着大手笔的图腾,云团变着戏法陆续登场,大地披上金光。忽而一个不走寻常路之念头萌生,调转方向走向田边,许多小飞蚊扰人,成群结队一路紧随,往前疾走试图极力摆脱,未曾想如此狼狈逃窜行径下一大片木槿涌现。花未盛放,色彩蓝紫,骨朵于风中轻轻摆动,晚霞为木槿花轻柔勾勒出一条条金边。一树金边木槿呈现一树精彩绝伦,忍不住停下脚步,举起手机记录,渐变色的天空,白墙黑瓦的新农村,绿阡陌,青田畴,小道无旁人,倒是暗自独享了这片美景。只是花无一全开,一丛丛蓝紫色骨朵虽色彩梦幻,仅是修长的花苞,终究成为遗憾。《诗经·郑风》: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有女同行,颜如舜英。舜华、舜英均指木槿花,比喻女子美貌,这是女子的美丽,亦是木槿花的美丽,算不上华贵雍容,亦足够娇媚。李时珍《本草纲目》说此花朝开暮落,故名朝开暮落花,我恍然大悟,白日我遇见盛放,傍晚便只剩窥其凋敝。
所谓花色,爱美之心在所难免,木槿的花期可以延续至深秋,花语也令人印象深刻:温柔的坚持。温柔,坚持。体味一番,深感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