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坚奋
旧时的临平镇,街路呈T字型。以陡门口为交接处,向东为东大街,朝西为西大街,往北为北大街。北大街犹如人体的大动脉,背街的里弄小巷是毛细血管。从陡门口往北走,有前横弄、后横弄、缸甏弄、干河土罕弄、北庙弄……在这些“毛细血管”中,干河土罕弄是最长的一条。干河土罕弄的“土罕”字,读hàn,现已更名为史家埭路。
如今,临平的路牌上没有干河土罕弄的标识,若有人问它在何处,不少人会摇头说“不知道”。那么干河土罕弄究竟在哪里?查阅1991年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临平镇志》第二章第一节“临平镇已定名里弄一览表”有详细介绍:“干河土罕弄东西走向,从萧家弄至北大街,长415米,宽5米,为临平镇最长最宽的一条弄堂。”确切说来,现今街心公园南侧的一条小路便是,东连东湖中路,西接北大街。
我家住在干河土罕弄,因为这个“土罕”字,有时会心生烦恼。譬如,春和景明的一天,久未谋面的江苏文友打来电话,乐滋滋地告诉我他有新作出版,让我告诉他通信地址,好邮寄一本过来。我一听,好事,便不假思索地将住址报了过去。
通完电话,我对文友邮寄新作一事也没太在意。不知过了多少天,手机响了,又是江苏文友打来的,说他寄给我的那本新书因“查无此地”被退回了。电话那头的他很生气:“临平没有干河土罕弄呀,你怎么连自己家住哪儿都不知道呢?”
“糟了!”我暗暗骂自己,“年纪大了竟犯糊涂,干河土罕弄已经更名为史家埭路,怎么老是讲旧地名?唉——”我赶紧向文友解释,不是故意所为,是生活久了在脑海里有抹不去的记忆。
还有件更烦心的事,干河土罕弄的“土罕”字在电脑里打不出来,凡证件上要留住址,旁人都用“罕”代替。这“土罕”字难倒无数人,而我却不认同“罕”可通“土罕”。为此,我专门查找资料,让“土罕”回归本意。找来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词典编辑室编纂的《现代汉语词典》(2002年版和2012年版),厚厚的两本词典里我查不到“土罕”字,又查阅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辞海》,也查不到“土罕”字。想来,这地名定是位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老先生取的,竟无法找到出处。但我打破砂锅问到底,一次偶然的机会,碰到一位智者,他建议我查《康熙字典》。一查阅,我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临平地处江南水乡,境内河港纵横,池塘星罗棋布。以河港而言,有上塘河,还有下塘河。上塘河久负盛名,而下塘河知之者不多。其实,下塘河也有灌溉、船运、排涝等功能。南宋庆元年间,重修临平石笕,在临平镇中建陡门,东西向的上塘河连通南北向的下塘河。下塘河的走向与北大街大致相同,流经现在的交通大厦位置,再与京杭大运河相连,一路流经下塘河,又与下河、水车河、史家埭河、北庙河等贯通。而史家埭河的尾端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失去原有的水利功能,慢慢干涸成为旱地。于是,人们在此建房,开店,生活。店多隆市,这里成为仅次于陡门口的商贸之地,自然也就有了干河土罕弄的地名。
我记得,干河土罕弄里多深宅。青砖、黛瓦、粉墙、木门,在时光的风雨中变得斑驳陆离。“斑驳疏影醉马墙,摇叶婆娑诉过往”,那些流传的故事印证了干河土罕弄厚重的人文底蕴。
现在,我家的东侧是酿造厂宿舍,旧时是翟恒泰酱园生产作坊。清咸丰十年(1860年),翟恒泰酱园老板翟永福从彭家埠来到临平,开酱园专做酱油、酱菜生意,同时在北大街、东大街、西大街和庙前街设销售门店。酱油,又称太油,色浓味鲜。酱菜品种多样,有什锦菜、酱瓜、酱萝卜、醋大蒜、腐乳等。翟恒泰酱园恪守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经营理念,又以批零兼营、方便买卖的经营方式招揽顾客,逐渐在临平站稳脚跟,后来扩大经营范围,生产黄酒、熟地酒等。翟恒泰酱园揭示了临平晚清时期民族资本主义的萌芽与发展。现如今建了一个缸甏弄口袋公园,让市民休憩的同时追忆这段历史。
干河土罕弄西侧,靠近北大街有一处高墙深院,是康家私宅。康一全(1890-1942年),创办临平女子初级小学,因开临平女子上学之先河而名载史册。
康一全先生就读于上海理化专科学校,毕业后回到故乡,在临平文昌阁小学(临平一小前身)任教。当时,文昌阁小学只招男生。康一全认为男女生可同校读书,但校方不愿易辙改弦。1924年,康一全在干河土罕弄私宅里创办临平女子初级小学,招收女生30人,开设国语、算术、历史、图画、音乐、刺绣、烹调等课程。1928年,临平女子初级小学并入临平文昌阁小学,由康一全任校长,破除男女不能同校的封建教育制度樊篱。
进入改革开放新时期,干河土罕弄与时代同频共振。弄堂西端,借北大街商贸黄金地段的优势,开办影楼、饭店、布店、五金店等,顾客盈门,热闹非凡。
坐落于弄堂东面的临平针织服装厂,不时有新产品问世。有一年初秋,临平针织服装厂开发出几款独具休闲运动气息的卫衣外套,深受消费者喜爱,许多客商慕名前来订货。后来,临平针织服装厂与中国纺织品进出口公司、浙江省基地建设公司联营,成为县首家工贸型联营企业。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临平加快城市建设步伐。史家埭路征迁,建街心公园,面积约1.7公顷。位于街心公园南侧的干河土罕住宅老旧,政府决定对其进行改造。当我家回迁至原干河土罕弄时,发现环境面貌大变样,最令我高兴的是离家不远处立了一尊俞樾石像,能与清末国学大师俞樾为邻不枉此生。
自此,干河土罕弄地名不再,史家埭路新增街心公园,推窗见绿,出门见景,花开不倦,岁月静好。见此情此景,我想,我们不能忘却干河土罕弄的历史,以及那段历史里的故事。

